99%的完美

所有的巧克力狂都不會忘記Valrhona，這個自60年代就鵲起於法國街巷的上級巧克力品牌。我也有過一盒難忘的Valrhona。

巧遇西洋情人節的大年初一，非常難得吧？那一盒Valrhona原本該熱鬧應景的；可惜遇上一貫想太多的我，偏巧當時對愛情氣味嚴重過敏，於是送禮人的心意便給硬生生推遲到大年初二，非常可憐。

卻沒有對愛情食物巧克力過敏？哈哈，顯然太過狡猾。只是，這評價未免太為難一個資深的巧克力控了啊。

Valrhona難忘。那尷尬的送禮人呢？這是後話了。

倒轉到專屬Valrhona的那一天。

那個年初二，冬日的寒意淺薄，有美好的陽光；美麗的紙袋掛在一盞（很久以後才明白的）溫暖的笑容上。興奮地小跑步回家，先翻出相機以各種角度狂拍一陣，方才慎重地開始拆解漂亮的包裝。

黑色盒蓋上的燙金字宣示著點心師的自豪，整整齊齊躺在小盒子裡的咖啡色寶石各有一襲高級訂製服，散放著添加物極少的巧克力才有的高雅香氣──簡直是味蕾的微型藝術啊！

如何吃這樣一盒巧克力，當然需要審慎思考。緩慢的堅持是對於美好事物的敬意；和捨不得吃掉的心情相比，盒子上的賞味期限完全不合時宜。實情是，我非常尊重地每天只吃一顆，以相當珍惜的心情，慢慢品嚐。當下享受嘴裡蔓延開的驚喜，然後忍耐想要饜足的口欲──「明天會吃到什麼口味呢？」那段時間，心裡總有甜蜜的期待。

即便歷經每天和薄弱意志拉鋸的全套儀式，望著漸空的盒子，心裡仍不免淡淡的惆悵。那盒巧克力的確切口味並沒有因此而深埋腦海，早隨著日子全數散佚了。至今記得的殘影，只剩那份從口腔印刻到腦中的味覺感動；我想，這都是因為那些每天1％的巧克力不滿足吧。

當初如果豪邁地迅速完食呢？痛快絕對痛快，怕是不那麼雋永了。

想再吃ㄧ顆的感覺，快樂卻還不滿足的感覺，就如同旅行時沒玩透徹的異國景點，超巨型拼圖僅剩的一角，或是驚艷級美味卻賣店遙遠的紅豆餅，更像是與情人告別前的一吻，永遠帶著未完成的殘念。

如果沒有想念，愛情如何教人魂牽夢縈？

正因有那1%的未完成，追尋成了人生的母題。我們都不夠完美，所以有理由擁抱這麼多充滿力量的夢想，所以總理直氣壯地開啟一段又一段奇妙的旅程。

旅行最有趣的部分，往往不是實地印證心中對異地懷抱已久的憧憬，而是那些意料之外的插曲──迷路所以撞見的可愛小店，陌生臉龐上綻放的單純微笑，夏日長空中夢ㄧ樣的難忘夕陽──有些美景是無法計畫到達的，沒有偶然，就註定永遠錯過。

如果不是那1％的未完成，人生就沒有尋覓的必須，也失去了美麗的意外。而最巧妙的安排，必定是偶然才能安排。

幸虧了生命中有偶然，否則此刻後話就無話了。當年被狡猾的女孩推三阻四的可憐送禮人，卻在兩年後因為一扇命運開鑿的門，成為她迢遙長路裡最驚喜的遇見。

感謝那1％的不滿足，我們於是確實地活著，並且享受命運總是不期然的禮物。